十一
西日本的地域多是丘陵,进了山区,特别是走在乡间,就很难看到直路。路窄弯多是丘陵的特点。这里常常见到“暴走族”的身影,暴走族是对那些欢喜跑车,发动机又经过特殊改装的青年人的统称。最明显的是发动机排气系统没有消音器,只要是晚上就能听到这种改装后的跑车或摩托车,发出刺耳的轰鸣。这轰鸣声总是由远到近,由近到远。如同坐在F1方程式赛车的现场,这是日本的晚上必不可少的噪声。
不二现在心里很烦,这几个研修生总是不随人愿。干什么都要求公平?这个社会是没有公平可言。现在会社缺少人手,铁工厂为申请这三个研修生名额花去了很多的钱,一定要从他们身上捞回来。中国人不知努力工作,有时间就向外跑,最怕他们了解日本,越了解跑的可能性越大,只能多给他们工作,让他们没时间出门,没机会认识当地人。不能每天看着他们真不放心。一星期以来,中国人经常往外跑,会不会是去阿路摆托(零工)。还有铁工场的十河君,没事就去看研修生,还教他们日语。你是日本人没事找中国人这里干啥?吃会长的饭,就应该为会长着想。上次已经警告过他了,还是不改,找机会一定要赶走他,不能让他带坏了中国人。再招研修生时,就不能招有文化的中国人,来日本挣钱,要那么多文化有什么用?
日本是一个有等级讲秩序的社会,每个人在这个社会中都有自己相应的位置,不可越雷池一步,招研修生来就是为充实第一线的劳力,需要的只是他们的体力,而研修生总是不讲规矩,以下犯上。
不二是家里的长子,他生下来的职责就是继承祖业并发杨光大,没有选择的余地。在不二家族上一代也全在一个会社,只是不二的叔父们都为老不二工作。将来也是如此。因为是长子承传,所以日本对这些将要继承家产的长子们,有一个特别的称谓---二世。
不二最大的爱好是工作之余开飞车。这天晚饭后,带着三个研修生,飞驰的西日本的丘陵山区。大地漆黑一片,车内四人东倒西歪,他们都喝了很多的酒,车载音响发出重金属的巨响,几人喷着酒气,说着不二听不懂的方言,赵军大声骂了句粗话,引起另俩人的大笑。不二大声说:军子,你又骂我。赵军说:没有,没有,我从不骂王八。话音未落,就听的一声巨响,几人同时冲向前排。发生了车祸,一起迎面相碰撞的车祸。过了不到三秒,几人明白发生的事情。四人都带着保险带,没有受伤。不二召唤大家下车,查看险情。
车灯深处,一辆小型家庭车横卧在公路上。大家上前观看,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当老头看了他们几眼,和不二说了几句话后,又坐回了受损的车里。不二找电话通知了保险公司和警察。组织三人将两辆车分别推到路边,才安慰三人说:请三人不用担心,警察来时不要说话,一切由他应对。
虽说双方的车都已报废,所幸大家都没受重伤,特别是赵军们更是活动自如。寂静的山路上只听见风吹过的声音,不时还有不知名的秋虫发出一两声凄惨的鸣叫。突然赵军从衣袋里拿来一小盒龙虎油,将盒里的清凉油分别抹在几人的鼻子下,也许这样可以骗过警察的鼻子,就不会以酒后驾车来处分不二吧?最早到的是町救护车,送走伤员警车也到了现场,警察和不二说了几句,又向赵军走来,无论他问什么,赵军只是“阿吧、啊吧”地乱说一气。一会儿,破损的车都装到了拖车上,赵军三人分别被安排坐上拖车,回到了会社。
这三个月是三人最开心的时段。每月还是要做很多的工作和加不完的班,只因为不二被处罚停开车三月,下班后不能再来打拢三人,三人就多了很多自由和快乐。幸福有时特别简单,心情一好,身体就棒。也因为不二不能来铁工厂,就安排大家更多地去铸造厂上班。在那里他们认识了另类的一群中国男人和中国女人。这是一群不被日本人认可的日本人,来自旧满州大地的战争孤儿。这些人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中日邦交正常后,陆续返回日本,往往一个孤儿回家时,都会带去积何倍数的下一代。这样在日本有了一个独特的群体,他们没有自己的国渡,大部分只能进入日本下层,补充那里日渐紧缺的劳动力。刚开始他们还会在中国人面前以日本人自居,要不了多长时间,就明白这类人永远不会溶进日本的社会,因为他们的从心理到外表都无脱开中国人的烙印。同时他们的心身又永远离的母亲的怀抱,成为一群孤魂野鬼。当研修生们和她们相遇,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就会发生很多的故事。因此命运拐个弯走上它途。
赵军那天在铸造厂加班时就认识了一位战争孤儿的后代,这是一个半老的女人,厚厚的脂粉挂在脸上,一时看不出她有多大的年龄,只是清脆的东北口声,透着雌性的诱惑,马上吸引住了赵军。她是山崎秀子,刚来铸造厂上班不久,是最后几批返日的孤儿之一,我曾在另一篇文章里描述过她们的生活。
认识秀子,赵军们就在孤寂的生活里有了真正的女人。从此工作之余多了一个家,一个有女主人的家。
那天赵军和秀子用的同一台砂轮机,俩人分站两边磨削相同的产品,因为大家都包裹的非常严实,开始赵军并不知旁边干活的是女人,只感觉对方是一个很结实的工人,动作娴熟,做的很快,不由的赵军跟随她的节奏,一起工作。突然听到“傻小子,该吃饭了”,同时一只大手重重地压在赵军的肩膀上。
“俺今天可高兴了,大西说今天你们也来这里加班,总算能看到中国人了。我一见你,好吗,这家伙,真虎。你干的那么快,把人都快累死了,不行兄弟,你得赔大姐的损失。”
“好说,有时间去你家玩”。
“真的,你可要来看俺们娘俩!”原来秀子是她妈妈最后接来日本的,来日时她已在中国生活的近四十年,身边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。她来日后住在市政府提供的公共住宅区,每月只需支付很少的一点租金,这是日政府专为穷人准备的住房。她的妈妈——一个七岁起就留在中国的日本孤儿,独自住在同区另一排,相同的公里寓。
秀子有的是力气,做的同男人一样的工作。她总是问赵军:你看我不老吧?赵军真不好说什么,但她的热情和开朗,自然就是男人喜欢的尤物。
第二个星期,赵军就告诉李四们,去看女人。
到秀子的家如同回家的感觉,那里有丰盛的中国饭,还有小女孩开心的笑脸,更有赵军和钱广放松的开怀大笑。
秀子知道赵军们是西北人,特意烙了好多的大饼。大部分菜是秀子妈妈自己种的,有桐蒿、黄瓜、土豆等,一半是炒菜,另一半是蔬菜蘸大酱。这是多么丰富的一桌中国佳肴,只要轻轻地咬一口麦饼,再向嘴里塞一把蘸了酱的青菜,那香气直穿胸膛,在丹田打一个来回,一下就冲向头顶,随之全身为这兴奋。最大的满足也不过如此吧!这是近一年来第一次有回家的感觉。
那时,他们正面临第二年续约的问题,第一年为学习期,到了第二年称为实习期。主要是收入将得到提高,再有是他们同国内管理公司的收费问题需要解决。
当不二可以开车时,他做的第一件是分别扣了三人的加班费。其中是多的是赵军,大约是二个小时一千六百日元。也许是大战前不二在进行火力侦察,赵军一马当先冲到了最前面。
(十二)
星期天加班,赵军在台钻前钻孔,刚过九点,听到汽车喇叭响。抬头看到不二的车正驶进会社大门,便取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长刀,冲出车间向汽车奔去。
不二刚挂到脸上的笑意凝固不动,转身就向大门跑。赵军一步上前挡住不二的退路,大声问:“为什么扣我的工资?”
不二说:“没有呀?你算错了?”
赵军伸手抓住不二的衣襟:“我对你说,我是来打工的,做多少你就得给多少,少一分都不行!”说完片刀在他的衬衫上划了两下,切下一棵衣扣。
不二脸色变的煞白,沙哑着大叫:“少多少?现在就给你!”
“少一千六。”
“给,这是一千。”转头冲着车间大喊:“钱桑,达西太!借我六百?”
这时李四和钱广跑了出来,把他们拉开。李四问:“赵哥咋地咧?”
赵军说:“没事,给不二教个乖!”
不二对钱说:“借我六百,给赵桑,补他的工资。”
赵军拉着不二向车间走,边走边说:“一会给他,可能是你算错了,三人的工资都不对。”
不二说:“都是木村的错,每月是他上报加班工时,明天我要问他,怎么能出这样的错误。”
一般来说,在日本工作上、下都要打卡,如果忘了打卡,也要马上找工场长签名确认。
这天不二来见三人另有目的。三人下班时,不二出去一趟又回到会社,手里还拿了不少吃食。
三人回到寝室,不二正坐在桌子前,咧着嘴吸烟。两个嘴角向下垂着,慢慢地吐着烟圈。见三人回来说:“今天就在这吃了,我要吃青椒肉丝。”
钱广说:“我来做吧?”
不二说:“不吃你做的,肉丝里放醋,真难吃。”
赵军说:“我做吧。”
赵军出了房间,李四说:“我帮你洗菜吧?”“不用了,大部分是熟食,就炒个肉丝和鱿鱼。”
不二接话说:“鱿鱼不能炒!这是生吃的鱿鱼,可不能炒呀!这可贵了。”
一会儿青椒肉丝就炒好了,他们以经开始喝酒了。四个人谁也不说话,只是吃菜喝酒。不二拉过肉丝盘子,低头不停地向嘴里塞着青椒。只有钱广两边应付着,不断为大伙续酒水。
不二问钱广:“明年你们打算还做不做?”
“做是一定会做的,只是我们同国内的公司合同到期了,明年就跟国内公司没有了关系,再续合同需要同国内商量或直接同社长签合同。”
这个话题三人商讨了很长时间。国内的外派公司每月要扣每个研修生生活费的三分之一,作为管理费,这是外派公司的收入,都是研修生的血汗钱。这钱属于灰色收入,名义上研修生在日期间,领的是日本政府给个人学习用的生活费,是两国政府间的行为,国内的外派公司与日本会社强收管理费是非法的行为。研修生从出国学习转化为出国打工,最根本的原因是研修生制度所决定,这个制度的出笼就是为了解决日本企业劳动力不足的问题,在不违反日本相关法律的前提下,可以大量吸收发展中国家的廉价劳动力,学习的名义就可以减少支出应付的劳动工资。开始执行时,是由两国的半官方组织——友好协会操作。以后国内将这项工作交给外贸公司,改变了合作的性质。日方也将它转到了地方的商工会,出国的前期费用直转到用人企业。当一项政府间的合作关系变为商业行为后;当学员成为商品后,研修生的命运就发生了根本的改变,一切罪恶与苦难就落到了研修生的头上。虽然那时,赵军三人还是以国家公务员的身份出国。
当搞清楚这些问题后,赵军们就想到了抗争,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多的实际利益,他们认为已为人贩子做完的奴隶,第二年该是为自己工作和活着了。